
(這是一篇影評和平反文混在一起的文章。因為我實在很喜歡這部片,而有太多朋友跟我說它不夠感人、笑點也差了一些、故事斷斷續續不知所以...等等。所以不平反是不行的。笑。)
父後七日的原著是劉梓潔的同名「散文」,林榮三文學獎首獎:
http://blog.chinatimes.com/essayliu/archive/2006/12/25/138703.html
(比較像是)影評
這部電影最成功的地方在於散文變劇本,尤其散文中沒有的東西,例如角色的設定,看得出來下了很大功夫,雖然有時略感突兀,但也是盡心盡力。例如配角阿義阿琴,一個是師公詩人,一個是百業高手,還特別以「講古」手法做了一段他們「往日情」的介紹。來拍攝喪事過程的表弟小莊,也不在原著散文之中,但在電影中為他寫了不少笑點,透過這個角色的中介地位 - 介於喪家與其他親友之間、外地和家鄉之間、年輕人和中老年人之間 - 去觀察喪事的過程,也許也正是導演個人的投射。(甚至給了小莊一個要拍紀錄片回去當畢製的角色設定。)
我特別喜歡導演在處理熟人之間情感的手法,例如一段三個表姐弟夏夜納涼、一起敷面膜亂聊些垃圾話的情景,自然而可愛;或是姐姐吃著爸爸買的粽子當生日禮物、「哥哥」阿義帶著表弟大聲朗讀詩作,充滿簡單的親密,不需言說的默契。
相較於這些配角,電影對於女主角阿梅和哥哥,喪事的重點人物,在描寫角色時,卻希望他們能反映一些較為沉重的議題。哥哥代表了根留家鄉的存在,雖然關於他的敘述不多,但我們知道他身上有最多爸爸的影子,一樣在夜市有一份工作,需要爸爸大頭照時,也不做第二人想,把他當作範本來入鏡合成就對了。在光譜的另一端則是妹妹阿梅,在家鄉辦喪事時,明顯地感受出抽離感和格格不入,她幾乎講不出幾句台語,連小表弟說得都比她流利,但在接客戶電話時英語說得嚇嚇叫;眾親人對她工作內容的不理解和胡亂猜測,也反映了這種抽離。
(當然這也有可能其實是一個缺陷,那就是劇組沒有找到一個很會說台語的女主角,但最後的呈現效果算是還可以。)
平反:因為,一切都指向「我」
先讀過散文才看電影的觀眾,一定很容易就會發現兩者的對照性很強,你能預測劇中人下一句會講出什麼話,而電影中那種十分鐘一場戲緊接著直跳下一場戲的手法,簡直就和原著散文中那樣斷裂的敘事完全一樣。
以一篇「散文」做為一部電影的原始雛形,尤其是父後七日這樣一篇具有獨特跳動風格的散文,它情感過多而劇情欠缺,可以想像要拍電影時,劉梓潔花了多少時間在橋劇本、設定人物,而導演王育麟有多努力生出畫面。但是電影拍出來,還是充滿了濃濃的散文感覺,而我個人將此視為兩位導演的刻意營造,捨棄掉了一部分的敘事流暢度,為了要保留原始散文的那股氣味。
在散文中,劉梓潔基本上是在敘述著喪事的過程,但不時會突然切換到主角腦中所想,使用括號或分段,來表示那種切換的狀態,簡直就和上網時有視窗時時跳出來妨礙的情況一模一樣。她在這過程中,時而回憶著父親的往事,時而是內心的OS,例如一句「那是你以前最愛講的一個冷笑話,不是嗎?」,就硬生生把主角從坐在救護車中的世界,拉到回憶世界中,那裡有爸爸生前講這句冷笑話的樣子。(感謝電影的補足,還可以看到家人和爸爸一起圍桌吃飯的畫面。)
將腦中所想不時地穿插在敘事之中,它是這麼「個人」的一篇散文:我並非只是紀錄著一場喪事,我參與其中,並不可避免地思緒飄移。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,遇到越是重大的事(尤其是悲傷的),心情反而像泡在一桶水裡,出奇地冷淡,開始留意很多細節,該去洗一洗碗盤,地板什麼時候弄這麼髒了,但就是無法專心地面對那件真正重要的事。
這是一篇關於經驗的緻密紀錄,完全沒有時態可言,雖然在電影中,看似有「現實中發生的喪事」、「過往記憶」和「遇到現實荒謬事件時內心的OS」三條不同的敘事線,但以劉梓潔書寫散文的角度來看,根本沒有現實,喪事已過,一切都只在腦中,甚至有時無法分出哪件事先、哪件事後,而這正符合了人們日常生活的感知方式。若它要有時態,可能就像卡繆的《異鄉人》一樣,整本書從頭到尾只用現在式書寫,事件沒有誰先誰後,時間繫在人的身上,它不是一個不動的標的,而能跟隨著人的感知一同前進。
這部分在電影之中仍然保留了下來,雖然電影有很好的畫面補足能力,但導演似乎有意讓它補得不是很足,所以那些以線性時間和完整劇本去看這部電影的人,多少會覺得有些不足,覺得還有些地方可以說得更連續,或是笑點可以再增加;但另一些觀眾則可能直接成為了主角,接受了她的情緒,或甚至因此複習了自身生命中有過的情緒,而在走出電影院時痛哭流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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